先做人再做壺——顧景舟的“格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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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景舟的壺格與人格
徐風
選自《布衣壺宗:顧景舟傳》
顧景舟一生惜壺如命,並不是因為他做的壺太值錢,而是因為,做一把壺太不容易。
上世紀80年代中期,國門大開,蜂擁而入的各式人等,其中有很多是衝著紫砂來的。文人眼裡,紫砂壺是怡情雅玩;藏家眼裡,紫砂壺是掌上知己;商人眼裡,紫砂壺是升值金銀;官員眼裡,紫砂壺是敲門之磚。水漲船高,紫砂工藝廠門庭若市、車水馬龍,顧景舟的名字,每天被無數來訪者念叨,他的一把壺,在太多的人眼裡,是尊嚴的象徵,也是可以升值的財富。
於是就帶來了問題。對於喜歡紫砂壺的人來說,誰都想得到顧景舟一把壺,而顧景舟只有一個。
更多的時候,壺,是顧景舟藝術的結晶,是他人格、審美的一種宣示,是他表達友情的一種見證。他性情清高、布衣淡飯,不慕財富、不求權貴,誰要想得到他一把壺,難。
一日,顧景舟為徒弟們做了一個實心的“供春”紫砂母模稿壺坯。一般情況下,送到模具房,製完模具,這樣的實心母模坯稿,便廢棄了。木模師傅樂泉生,是個細心人。他覺得,顧景舟製作的這個實心供春母模壺樣,氣勢好大,且精神飽滿,張力十足,尤其表面的銀杏樹皮紋樣,古秀蒼樸,活如天造。他舍不得扔掉,就用一把鳑鲏刀,一點一點,將實心的壺坯泥挖空,前後用了一個多月,最後的壺壁,挖得竟只有薄薄的一層,仿佛手工拍打的身筒一般。不知情的人,還以為是顧景舟新做下的壺坯呢。連顧景舟見到,也十分驚奇。或許,他被樂泉生的精神所感動,平時,他特別在意心細、手巧、勤勉的晚輩。說,泉生啊,難得你這麼用心,手這麼巧。我來給你做個蓋子,今後你可當茶葉罐用。讓樂泉生喜出望外的是,顧景舟不僅精心給他做了壺蓋,還在壺底鐫刻了幾行文字:1980年供春製模稿,景洲。印款是長方形的“景舟”二字。顧景舟悄悄對樂泉生說:我用印章,有講究的;你挖空的這個實心母模,不比我自己其他的壺身差,今天給你蓋這個印,是徐悲鴻的弟子、畫家黃養輝給我刻的,只有上品的壺,我才用它打印。
樂泉生激動得說不出話。想,自己只是個普通木模工人,顧景舟這樣的大師,卻如此看重他。這個被顧景舟補做了壺蓋,且打上印款的供春壺母模,一直被樂泉生珍藏,後來有人要出重金收買,他堅絕不肯,成為傳家之寶。
因為壺,顧景舟得罪的人並不少。早先,養子燮之下放農村,“知青辦”的領導放出口風,只要顧景舟肯送把壺來喝喝茶,可以讓燮之提前回城。但顧景舟就是不給。他認為,壺,就是他的人格載體,他不可能拿它去做交易。“知青辦”的人很惱怒,不就是一把壺嗎?你傲什麼傲,在鄉下呆著吧!
如此,顧燮之一直在農村堅守,直到政府規定的照顧政策出臺,他才回到顧景舟身邊。
每天,來紫砂工藝廠參觀的賓客絡繹不絕,其中不乏層級較高的官員,他們慕顧景舟之名,特別是看了廠陳列室裡顧景舟的壺,都想跟他見個面,聊聊天。顧景舟願意跟有文化的朋友交談,權勢熏天且不學無術的人,他並不想見,即使見了,也話不投機。有一次,一位路過宜興的國字頭“副秘書長”,在紫砂廠參觀了顧景舟的作品,專上顧景舟家拜訪,言談之間,表現出對顧壺愛不釋手的樣子。當地陪同的領導很著急,悄悄對顧景舟說,顧輔導,能不能給首長一個面子?顧景舟面無表情,言語冷淡:顧某無壺可贈。最後搞得領導很狼狽。

還有一位當地的領導,通過當時紫砂工藝廠的頂頭上司——陶瓷公司給廠裡下達任務,要顧景舟趕製一把“上雙線竹鼓壺”。開始顧景舟不知內情,開工後才知道,這把壺要送給某某領導——此人在顧景舟心中,很不待見。心佳一旦不情願,手裡突然就沒有了力氣,壺未做完,就扔在套缸裡。領導來催問,他說,還沒做好,最近身體不好,心情也欠佳。其時,顧景舟聲望已然如日中天,領導也無奈。這把沒有完工的壺坯,在套缸裡,一待就是17年。有一次,徒弟潘持平趁他心情好的時候,斗膽問了一句:顧輔導,套缸裡的壺,怎麼還不完工啊?顧景舟立刻臉孔一板,哼一聲:隨它!
直到顧景舟去世,這把壺雖已完工,壺底卻未打印章。它被顧景舟打入冷宮17年,飽讀了顧景舟的心態。徒弟葛陶中回憶,他經手將此壺進窯燒製時,師傅已經不在了。想起與壺有關的往事,非常感慨。在顧景舟的一生中,這是唯一的一把無款之壺。葛陶中認為,無款壺,有骨氣;這是顧景舟的一把風骨之壺,也是一部無字之書。它的每一個細節,都體現著師傅的秉性,那就是,凌虛有節,不向權勢低頭。
還有一次,1983年,全國首屆工藝美術家(大師)評選。省裡一位權貴,直接打電話給紫砂工藝廠,說,顧景舟可以評,但是,要他送兩把茶壺來。如此直截了當的索要,令顧景舟十分反感,他把評選表格往抽屜裡一扔,說,不參加了,讓別人評去!實際上,這就是首屆國家工藝大師的評選,宜興作為全國的重要陶瓷產區之一,豈可放棄?陶瓷公司和紫砂工藝廠都很著急,領導們趕來做顧景舟的工作。好說歹說,顧景舟寸步不讓。他認為,靠送茶壺,即使評上,也不稀奇;此等做法,等於助長歪風邪氣,非君子所為。顧景舟的態度,讓省里某權貴大為惱火。不送壺,就不給評。理由很充分,名額有限。顧景舟呵呵一笑,要我送壺,除非玉石俱焚!最後,首屆大師評選揭曉,宜興紫砂居然空缺。
“交換”一詞,在顧景舟看來,與交易一樣,是厭惡的。一次,時任中國文聯執行副主席、宜興籍著名書畫家尹瘦石,托人給顧景舟送了一幅自己的畫。奔馬題材,畫上跋文,風趣生動,有“以畫換壺”之戲言。顧景舟看了,心中不悅,說,我的壺,從來不做交易,乃將畫擲之一旁。當時,他對尹瘦石還不太了解。尹公早年為毛澤東畫寫生像,年方23歲,一舉成名;與柳亞子在重慶主辦“柳詩尹畫聯展”,轟動陪都。新中國成立後,被打成右派,屢遭磨難。在文藝界,尹瘦石厚道、持重,口碑甚佳。對家鄉宜興,感情特別深厚,將自己畢生的書畫以及收藏珍品,價值上億,全部捐給了家鄉,一時成為美談。文人之間的唱和,都是我送你一個斗方,你贈我一個扇面。他景仰顧景舟這位老鄉,贈畫的意思,完全是投桃報李,作為一種藝術交流,而非商業性的“交換”。但顧景舟的語境裡,對高官級別的文人,持有特別的警惕。他不願意屈就、彎腰。壺,一直拖著不做。後來,聯繫人實在沒有面子,苦苦解釋。當顧景舟了解到尹瘦石的身世和為人後,敬重之心頓生。便精心做了一把三足乳鼎壺,回贈於他。後來搬了新居,還把尹畫掛在東牆上,以表示對這位鄉賢的尊重。
日常生活中,這裡的人們開玩笑,或者打賭,已經把顧景舟的壺,作為可望而不可及的代名詞,如登天摘月、下洋捉鱉等。但是,人們並不知道,遇到顧景舟認為值得的朋友,他會主動贈壺。馮其庸回憶,幾乎每次見面,顧景舟總要跟他說,其庸啊,交往幾十年了,我一直要送把壺給你。喜歡什麼式樣,你說。馮其庸知道的,顧景舟做一把壺,要花太多的心血,堅持不要。有一次,馮其庸來紫砂工藝廠,在顧景舟工作室,顧拿出一把石瓢壺,說,今天你就不要客氣了,這把壺你如果不拿,過幾天別人就要拿走。馮其庸還是不肯收,說,顧老啊,拿你的壺,就像奪命,我於心不忍。  
              
顧景舟一生,幾乎與官場絕緣。但是,上世紀80年代,一位縣委領導調離宜興,來與他話別,他卻破例送了一把茶壺。在顧景舟心目中,這位領導對紫砂發展傾注的心血頗多,人很清廉,為人也較實在。他送壺,有惜別友人的意味。後來,這位領導在仕途上遇到麻煩,“有關方面”調查人員來找顧景舟,問,他是不是向你索要過茶壺?顧景舟只說了兩個字:沒有。來人轉彎抹角,暗示他,就說那把壺是領導跟他索要的。顧景舟大怒,將拐杖戳地,嘭嘭直響,說,我難道不能有朋友嗎?顧某摶壺,無非一把砂土,贈送友人,有何不可?來人又說,顧老你不知道,你送他的這把壺,已經被他家人賣了,賺了大錢。或許,來人希望這時顧景舟能罵他幾句,好拿回去作“口供”。顧景舟不慌不忙答道:我壺既贈友人,一切聽憑作主。一把小壺,若真能幫他解決生活上的困難,豈非雪中送炭!要真有此事,我很高興。
後來證實,那把壺,被調查的領導並沒有賣,那些話全是“套”他的。最後,領導的“麻煩”消除,曾向顧景舟表示感謝。顧淡淡一笑,說出四個字:江湖兇險。
早年顧景舟有一朋友,藝術素養很高,與顧性情相投。此公愛紫砂,但手裡並無顧景舟的壺。有一階段,此公陰差陽錯闖下一件禍事,一時厄運,四面楚歌。情緒低落,竟起了輕生之念。顧景舟聞知大驚,星夜攜一秦權壺,趕到此公家中勸解。顧景舟說,茶壺打碎了,可以重做;人跌倒了,也要重新站起。這把壺,送你吃茶吧。但是,要聽我一句話,從此振作起來,吸取教訓,重新開始。
落魄中,意外得到顧壺,仿佛絕處逢生;而顧景舟懇切慰撫之言,如春風撲來,直入肺腑。此公從此洗心革面,沉疴新生,命運亦從痛定思痛中獲得轉圜,後來成為一個學科方面的專家。方家評曰:急公行好義,一壺救一命。
疾惡如仇。在顧景舟的性格裡,基調非常鮮明。他一直想收藏一套《中國美術全集》,有一個茶壺商人(當時俗稱“壺販子”)得知後,千方百計弄了一套,厚厚幾十大本,用板車拉著,送到顧家。顧景舟站在門口,看清來人是誰,硬是將其堅拒於門外,那送書的人,進退不得,場面弄得很尷尬。幸好有位臺灣朋友在旁,把顧老勸進家門。顧景舟說,此人為何送書給我?無非要跟我做交易,拿我的茶壺去賣高價。可顧某人不愛錢。
不愛錢的顧景舟,積蓄並不多。據徐秀棠回憶,1982年,有一次他和夫人陪顧景舟一家去上海,辦完事,在一個家具店裡選沙發。顧景舟頸椎不太好,他喜歡那種高靠背的沙發,脖頸枕在靠背上,可以舒服些,但是,高靠背沙發要6000多元,低靠背沙發只賣2000多元。顧景舟猶豫了好久,最後還是決定買低靠背沙發。臨到付錢時,兒媳婦吳菊芬再三堅持,要給顧景舟買高靠背沙發,說,老先生啊,你頸椎不好,還是買高靠背的吧,我們節約一點,這點錢也就有了。最後,顧景舟拗不過兒媳的心意,說,好吧。
徐秀棠當時很感慨,跟顧景舟開玩笑說,顧輔導啊,你只要肯賣一個壺嘴,沙發錢就來了啊。
1981年,應羅貴祥邀請,顧景舟赴港參加壺展,與劉海粟等名流見面。活動結束後,顧景舟把自己帶來的錢全部花上,還跟別人借了50元,買了一臺彩色電視機。彩電在當時,屬於非常時尚的奢侈品。“顧景舟借錢買彩電”如果讓香港人知道,肯定能炒作出一條新聞來。幸好同行的人嘴緊,誰也沒有說出去。從香港回來,顧景舟還跟鄰居徐志模的老婆借了50元,先把借別人的錢還上。徐志模說,顧輔導,你的茶壺這麼值錢,為什麼不賣掉幾把,改善一下生活。顧景舟說,志模啊,別人不知道,你難道還不了解我顧景舟嗎?
始有人格,方有壺格。顧景舟的每一把壺上,都有他“不妥協”的綿綿浩氣。依附於壺上的傳奇,太多太多地隱藏於紫砂江湖的無數暗角。在顧景舟山高水長的人生旅程中,我們所知道的,或許只是冰山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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